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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木林是一個樹的世界。 我們來時正值初秋,剛下過一場雨,路面上的枯葉像長了精神,一行人踩過去,一片嘰嘰喳喳的叫喚。我們的心也被踩痛了,腳步都放得格外輕。看不見,但感覺得到霧氣在無聲地流動,森林的氛圍正悄悄地攏來。因了眾樹的擁抱,天空溫柔地碎了。葉隙間篩下的光線,迷迷蒙蒙,襯得挺拔的樹身格外虎虎有勢。 忽然林梢間傳過一陣輕微的顫動,霎時,千樹萬樹黃葉蕭蕭而下,那紛紛揚揚有如疾風驟雨般的落葉之聲帶著一種透骨的凄涼卷過森林。我知道,那不是風的緣故,而是冥冥之中一個生命的指令,不容許有任何猶豫。整個過程也許只持續了幾分鐘,然而卻震懾了全部森林。一棵棵樹肅然而立,目送落葉回歸土地。這無比輝煌的落葉景象把我們都驚呆了,好一會兒才還過魂來。 經歷過這一幕,森林沉默了。再聽不到一絲聲音。不用說鳥啼蟲唧,就連交柯的枝葉的喁喁私語也戛然中止。這靜寂,隱隱藏著些蹊蹺。也許,森林里的所有生命活動正是由于我們的到來而匆匆停息吧!你看,來不及抽身,身量苗條的木蘭還斜倚在粗獷的酸棗樹上,那一份繾綣纏綿之情,讓人怦然心動;觀光木凝固的笑容里蘊含著幾多幸福的回味,不知道是哪一位美麗的客人,剛剛離開它的枝頭;巨大的沉水樟卓而獨立,那軒昂的氣勢,令眾樹敬而遠之,然而,因了這緣故,它就要默默地承受高貴的寂寞。 生命的悲欣榮枯,竟被無言的大森林描繪得如此動情。一棵小葉楠訇然倒地。它曾是那樣偉岸、挺拔,風起時,那高高揚起的樹冠,像樹海里一葉犁浪的翠帆。而現在,二十多米長的身軀挺得筆直,如同一位決斗而死的剛烈勇士,神色安詳、無怨無艾地躺在眾樹之中。一簇簇淡黃色的野菊花環繞著它,那是森林對它的禮贊。在它根部掀起的大土坑旁,一棵巨樟無限惋惜地凝視著這一結局。它們在一起共同生活了半個多世紀,然而有限的空間和土地,只能在它們之間作出這樣一種殘酷的抉擇。競爭是公平的,競爭的結果卻令人感傷不已。不知道是否躲避生存的傾軋,一棵櫟樹搖搖晃晃地在懸崖上張開葉傘,它是如此瘦弱,似乎一陣狂風就能將它連根拔起。它立足的土壤實在太磽薄了,只是巖窩間的一 淺土,它的全部根須都裸露在崖壁上。風來了,沒有哪一棵大樹能為它遮擋;雨來了,沒有哪一塊巖石能讓它躲避。但它是自由的,而自由的代價竟是這樣嚴苛。 在萬木林,一縷陽光、一滴雨露和一寸泥土都是那樣珍貴,只有參天大樹才能充分享有這些大自然的惠賜。于是,只要是樹,便都成了攀援植物窺測的對象。對這些沒有脊梁骨的家伙來說,只有攀上大樹,才能得到一份小小的藍天。而機遇實在太重要了。也許,它慘淡經營的對象只是一棵瀕臨枯死的老樹;也許,在眼看就要成功的一剎那,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將它的美夢徹底粉碎;也許,它操之過急了,將自己的全部希望絞殺在一夜之間。相形之下,那些成功者正可以沾沾自喜,盡情炫耀它們柔曼的腰肢,就連威嚴的大森林也無法拒絕這扭曲的美麗。 在這座經過六百四十年自然繁衍、自然淘汰的天然混交林里,每一棵樹的氣息都讓人覺得新鮮而陶醉,每一個樹種的生存都讓人感到神秘而興奮。在原生狀態下安然度過六個多世紀的風霜雨雪,萬木林本身就是一個奇跡。這個奇跡的創造要歸功于楊達卿和他的子孫們。十六世紀中葉,閩北發生饑荒,楊達卿發動災民上山植樹,種樹一株,發谷一斗,從而營建了這片一萬多公頃的人工森林,而后又約束子孫,世世代代封禁山林。一個世所罕見的自然生物圈就這樣被保護下來。當初植下的樹木已全部腐朽于泥土中,否則,萬木林今天便只能是一座老化、單調的人工林。而改變這一切的,可能只是候鳥嘴里幾顆不慎跌落的種子,也可能只是大風刮來的一些不甘寂寞的花粉……森林卻因為它們的到來而發生著悄悄的變化。古老的大樹想傾側它們,蟄伏的莽藤想絞殺它們。年復一年,不知多少“外來移民”魂斷香消,零落成泥。但最終,是它們推倒了大樹,制服了莽藤,站穩了腳跟,改變了森林的格局。這是一個鮮為人知的長達數百年的森林之戰。如果把時間的比例縮小千倍,其慘烈的程度,恐怕不亞于滑鐵盧大戰。自然法則是這場戰爭最公正的裁判。六百多年過去了,原先大一統的,連品種和間距都整齊劃一的人工林終于演化成了今天這樣萬木爭榮的景象。整整一個上午,我們只在萬木林的邊緣逡巡,因為沒有路可達森林的腹心,森林自己封閉了自己。這是一條有形的大自然的界限。 當我們走出森林的一剎那,林子里忽然傳出了清亮的鳥鳴,先是三、兩聲,繼而連成一片,象積聚了許久的爆發,震得空氣和陽光都在微微地顫動。那是森林生命的歌唱。我明白,即使用斧子砍出千百條路,人類也永遠也走不進整座森林。 作者:黃文山,中國作協會員。主編《福建當代游記選》《武夷山散文選》等,著有作品《四月流水》《相知山水》《硯邊四讀》《歷史不忍細看》《旅枕無塵》《指間青山》《山長水遠》《煙霞滿衣》等。作品曾獲首屆冰心散文獎和郭沫若散文隨筆獎。 |



